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的持续攀升，使全球碳预算的分配成为气候治理的核心议题。碳汇为全球减排争取了宝贵时间，然而碳汇核算方法的争议、排放责任的认定分歧以及碳边境调节机制的推行，正在将气候谈判从环境议题拖入贸易与地缘政治的漩涡。当中国承诺2060年碳中和、欧盟推行碳边境调节机制时，碳账本上的每一笔账都牵动着全球治理的权力格局。
一、碳汇的公地悲剧
碳汇——自然界从大气中移除二氧化碳的功能系统——以森林、海洋和土壤等自然生态系统为载体，在全球碳预算中占据着关键位置。科学数据表明，近20年内人类排放到大气中的二氧化碳，约31%被陆地碳汇吸收，约26%被海洋碳汇吸收。森林作为最重要的陆地碳汇，贡献了陆地碳汇的近80%，据不同研究估算，全球森林每年约可吸收相当于70‑80亿吨二氧化碳。
然而碳汇的核算触及一个根本困境：亚马逊雨林的碳吸收贡献，应计入巴西的碳账户还是全球气候账本？这一问题在《巴黎协定》框架下至今没有统一答案。发达国家主张碳汇应仅算作土地所有国的自主贡献；发展中国家则认为森林碳汇是应对工业革命以来化石能源排放的“受害者”，发达国家在核算自身减排时应承担更大责任。
更棘手的是碳汇并非永久固定。森林退化、火灾或病虫害可能使其从“汇”转为“源”。土地利用变化产生的温室气体排放约占人为排放的14%。碳汇的“非持久性”在碳抵消市场中持续引发争议，从《京都议定书》到《巴黎协定》，森林管理碳核算规则的制定经历了漫长的谈判，核心挑战始终是如何在激励森林保护的同时确保减排的真实性。
二、碳公平的罗生门
碳汇归属争议的背后，是一个更深刻的命题：剩余的大气碳汇容量应如何在不同国家之间分配？
《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在序言中明确载明：“历史上和目前全球温室气体排放的最大部分源自发达国家”。据世界资源研究所统计，大气中现存二氧化碳排放中，约70%至80%由发达国家产生。据国际研究机构测算，即使将时间跨度延伸至当前，中国14亿人口的人均历史累计排放量也仅为欧盟的三分之一、美国的七分之一左右，远低于发达国家整体水平。
中国学者潘家华在哥本哈根会议上阐释了碳公平的核心内涵：“碳公平不是国际政治公平，而是人的权益的公平。”公平只能是一个时段人均历史累计排放权益的均等化。发达国家出现碳权益亏空，大量占用了发展中国家穷人的碳排放权益。发达国家以资金技术帮助发展中国家低碳发展，实际上是一种碳权益的交换关系。据中国社科院哥本哈根方案测算，G8国家大多已用完到2050年的排放配额。
三、碳边境调节机制的合规性之争
当碳预算分配无法在谈判桌上达成共识，单边措施便开始扮演强制执行者的角色。2026年4月，欧盟委员会在CBAM专页网站公布了首个证书参考价格——第一季度均价约为75欧元/吨二氧化碳当量（精确值为75.36欧元）。该价格以同期EU ETS配额拍卖均价为基准锚定。CBAM正式进入实质性征收阶段，覆盖钢铁、铝、水泥、化肥、电力和氢六大行业。
CBAM在WTO框架下面临严峻挑战。欧盟在普通关税之外对进口产品征收额外费用，可能不符合《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第2条的规定，其影响产品进口的做法在非歧视原则层面也面临质疑。根据GATT第二十条关于“一般例外”的规定，为保护人类、动物或植物的生命或健康所必需的措施，以及与国内生产或消费一同实施的与保护可耗竭自然资源相关的措施，在满足非歧视性等前提条件时，可豁免于常规的贸易规则约束。CBAM能否被认定为符合该条款的例外情形，仍有待WTO争端解决机制的裁决。
CBAM对中国的影响尤为突出。中国钢铁工业协会援引海关总署数据的测算显示，2025年中国对欧盟出口的涉CBAM钢铁产品及制品总计约1052万吨，品种结构相对高端，其中高端镀层板、特钢棒材、电工钢板等高附加值产品占比接近四分之三。以最基础的钢坯产品（7207类）为例，中国钢铁工业协会依据22家重点企业（涵盖宝武、鞍钢、首钢、河钢等，合计产量约占全国20%）的实际排放数据测算，该类产品的平均碳排放强度约为1.57吨CO₂/吨钢，而欧盟CBAM设定的产品默认值却高达3.169吨CO₂/吨钢，两者之间的偏差率超过了100%。欧盟的这一默认值甚至高于其本土老旧高炉的排放水平（1.8—2.0吨CO₂/吨钢）。按扩围计划，2028年起钢铝下游产品涉税范围将扩展至180类产品，据行业研究机构的测算，届时中国对欧盟出口相关产品货值将增加超过200亿欧元的碳关税负担。与此同时，中国碳市场碳价2026年3月位于79元/吨至83元/吨区间，与欧盟75.36欧元/吨的水平仍有数量级差距，且中国碳市场的免费配额比例远高于欧盟，暂无法在CBAM框架下获得抵扣资格。
全球碳预算的分配，本质上是关于发展权利的不平等分配。自然碳汇为人类赢得了缓冲时间，却无法解决“谁留下了多少碳空间”这一核心问题。历史排放的积累账本尚未清算，新的贸易壁垒已悄然竖起。当谈判桌上的公正被单边措施架空，碳账本上被反复修改的数字和越过谈判桌落地的关税，正在联合压缩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未来——在那个未来里，真正的输家也许是气候治理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