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的炼化“血液”——氢气在现代炼油厂中的核心角色

 

   走进一座现代化的炼油厂,最容易被忽视但又不可或缺的物质,恰恰是看不见、闻不到、也摸不着的氢气。在公众的认知中,氢气常与新能源、燃料电池画等号;但在炼化行业内部,它早已是仅次于原油的第二大原料。在全球能源转型与油品质量持续升级的双重驱动下,氢气正在从“配角”逐渐走向“主角”。


 

一、氢在炼厂的特殊角色

 

   炼油厂对氢气的刚性需求大致对应两条主线。其一为油品精制,旨在通过加氢反应移除汽柴油馏分中的含硫、含氮及含氧化合物,同时饱和其中的烯烃与芳烃,使产品符合现行环保法规对排放物越来越严苛的限定。其二为重质馏分轻质化,也就是加氢裂化工艺——在高温高压环境下,氢气与重质渣油发生反应,将其裂解为石脑油、航空煤油和柴油等更高价值的中轻质馏分,从而整体拔高原油的轻油收率。

   近年来,随着国内新建的大型炼化装置向化工品产业链倾斜、传统炼油厂通过扩改建提升化工品比例,加之催化裂化和加氢等二次加工产能持续扩张,炼厂的氢气消耗量正以前所未有的幅度上升,行业对氢气的需求结构日趋紧张。多家行业咨询机构的调研表明,中国新建及已投用的炼化一体化项目中,配套加氢能力占原油加工能力的比重相比二十年前提高了数倍,在“化工型”炼厂中占比已达到相当可观的水平。

   在氢气供给侧,炼油厂最经济、最稳定的大宗自产氢源来自催化重整装置。催化重整工艺的本职是将低辛烷值的石脑油组分转化成高辛烷值的芳烃和异构烷烃,以生产高标号汽油调和组分或芳烃原料;在这个过程中,大量廉价氢气作为副产物同步产出。根据行业估算数据,重整尾气中的氢气体积占比可达65%至90%,在炼厂各类副产气流中处于最高水平。此外,加氢处理和催化裂化装置排出的废气中也含有相当比例的氢气。在业内通称的“油转化”趋势中,芳烃装置对氢气的富余供给构成其核心竞争力:芳烃装置规模越大,催化重整产氢量越高,下游烯烃装置的氢气需求就越容易通过自产低价氢源来覆盖——这本质上可看作芳烃分子上的氢原子向烯烃分子“转移”的过程。

   从全流程看,单纯依靠催化重整和其他二次加工单元副产的氢气,已难以满足加工含硫、劣质原油比例不断扩大的需求。国内正在加速建设的大型加氢型炼油厂,其配套加氢能力占原油加工能力的比重已超过70%,氢气已成为炼厂运转不可或缺的原料,在所有投入资源中仅次于原油本身。

 


看不见的炼化“血液”——氢气在现代炼油厂中的核心角色


 

二、加氢裂化:从渣油到轻质油品的深度转化

 

   加氢裂化技术是炼油工业中渣油轻质化的核心手段之一。它利用氢气在高压高温条件下的化学活性,在催化剂作用下使重质油发生加氢、裂化和异构化反应,将低价值的渣油馏分转化为富含汽油、煤油、柴油组分的轻质油品。从反应机理上看,加氢裂化实质上是催化裂化与加氢过程的有机结合,但在临氢条件下运行可以抑制催化裂化时普遍发生的脱氢缩合反应,从根本上避免焦炭的生成。

   工业装置的操作条件通常设定在压力6.5—13.5兆帕、温度340—420℃的区间。从原料适应性的角度看,加氢裂化装置可加工减压瓦斯油、焦化蜡油以及两者的混合馏分。所产出的产品线包含低硫高十六烷值清洁柴油、高烟点喷气燃料、高芳烃潜含量的石脑油,以及BMCI指数低的优质蒸汽裂解原料——后者作为裂解炉进料时,乙烯单程收率显著优于常规石脑油。此外,加氢裂化在工业装置中的液体产品收率通常可以超过进料体积的100%——这意味着氢元素本身也成为了产品分子的一部分。

   除了主反应器外,许多装置还设置了加氢脱硫、加氢脱氮、芳烃饱和等多个反应区,形成多段串联的组合工艺,以最大程度优化各馏分的产品质量。当以最大限度提高化工品出率为目标时,可采用尾油全循环的工艺流程,将所有重质馏分全部送回反应器进行深度裂解,使石脑油产率达到上限,为下游乙烯和芳烃产业链提供充足原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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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加氢脱硫:让成品油从“国一”走到“国六”

 

   如果说加氢裂化解决的是“量”的问题,那么加氢脱硫解决的就是“质”的问题。自从2000年中国启动车用汽柴油质量升级以来,汽柴油硫含量标准从国一时的不大于1000—2000ppm,一路压缩至国五和国六阶段的不大于10ppm,降幅高达99%,在全球范围内均属于最严格的排放标准之一。

   硫含量从2000ppm级别断崖式下降到10ppm级别,意味着必须依靠加氢脱硫工艺在几乎原子尺度上将含硫分子逐一“击碎”。柴油中的含硫化合物种类繁多,加氢脱硫的反应路径主要有两条——直接脱硫路径和加氢路径。对于结构相对简单的硫化物,在催化剂表面可通过直接氢解迅速生成烃和硫化氢;但对于4,6-二甲基二苯并噻吩等受空间位阻较大的含硫化合物,必须经由芳环先加氢饱和、再断裂C—S键的加氢路径才能有效脱除,因此对催化剂和操作条件提出了更高要求。

   加氢精制装置的条件设定通常为反应温度320—380℃,氢分压4.0—6.0兆帕,脱硫率在90%左右,液体产品收率可达99.5%以上。由于反应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有少量焦炭沉积在催化剂表面、导致活性逐渐下降,催化剂需要定期经过燃烧再生处理,总使用寿命通常在5至6年左右。

   加氢脱硫的需求并不止步于陆上交通。2026年,国际海事组织在海洋环境保护委员会第84届会议上正式通过了东北大西洋排放控制区,该区域覆盖法国、爱尔兰、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八个国家的专属经济区,是全球第八个也是最庞大的ECA区。按照修正案的执行时间表,该区域航运燃油的硫含量限值将从此前全球水域通用的0.50%收紧至0.10%。船舶合规可选择超低硫燃油、加装废气净化系统(即脱硫塔),或转用LNG等低硫/零硫替代燃料。据国际清洁交通委员会(ICCT)对该ECA建立后的环境影响建模分析,区域内船舶硫氧化物的年排放量最高可削减82%,PM2.5颗粒物的削减幅度也可达64%。这一系列国际公约和区域立法正在将汽柴油领域的“降硫逻辑”全面移植到航运业,带动船用燃料加氢脱硫工艺的新一轮投资和技术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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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炼厂氢源的多元化与低碳化新趋势

 

   氢气在炼油厂中不可或缺,那么它从何而来?炼厂氢源的供给体系是一个复杂而精细的网络。炼油厂的氢气来源主要有三种途径:原油加工过程副产的氢气,包括催化重整装置副产、富氢气体回收以及炼化一体化配套的化工系统中乙烯裂解、脱氢装置副产等;炼油厂配套建设的独立制氢装置;以及外购氢源。

   催化重整副产气体中的氢气比例可以达到65%—90%,是炼厂副产低成本氢气最重要和最经济的来源,加氢废气和催化裂化干气中氢气比例同样处于较高水平。当催化重整装置规模不足、副产氢气量难以满足下游需求时,炼厂必须建设独立的制氢装置,原料路线则根据资源可获得性和经济性,在炼厂干气、天然气、煤以及轻石脑油之间选择。目前天然气制氢和煤制氢已经成为两种最重要的制氢方向。天然气制氢单位投资低,在天然气价格较低的地区具有经济优势;而煤制氢虽然投资更大,但产量高、成本持续走低,在中国资源禀赋下优势尤为突出。

   在全球迈向碳中和的长周期进程中,炼化行业也在积极探索氢气来源的低碳化。国际能源署《全球氢能回顾2025》报告指出,2024年和2025年全球氢能投资中超过50%流向了拥有现有氢气需求的炼油和工业设施,目标是对这些领域的传统灰氢进行低碳化替代。炼化行业本身既是氢气的大规模消费者,也是重碳排放源。行业未来的演进方向,是在维持氢气作为“炼厂血液”核心功能的前提下,逐步将氢源从化石能源制氢、工业副产氢切换至清洁低碳氢(绿氢与蓝氢),最终构建一个“能流与物流深度融合、碳排与产出精确脱钩”的新型炼化能源体系。

   氢气在现代炼油厂的加氢裂化装置中将渣油转化为高价值轻质油品,在加氢精制单元中将汽柴油硫含量从千余ppm压至10ppm以下,在催化重整装置中通过芳构化副产大量低成本氢气反哺全厂用氢网络。这种“一面消耗、一面产氢、一面重组分子”的动态平衡,勾勒出氢在当代石化工业中的独特身份。在当前全球炼化产业深度调整的大背景下,氢的足量供应与成本控制能力,正逐渐成为决定炼厂竞争力的核心变量之一。它既是炼化工艺的“血液”,也是碳中和时代炼厂转型必须跨越的第一道关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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