硫磺价格逼近历史新高,氦气在4月曾出现几乎五倍的月涨幅,汽车、芯片和化肥三个看似无关的产业,被同一场供应链断裂的警报串联在了一起。
2026年6月9日,巴斯夫CEO凯礼在法兰克福向全球供应链发出一声清晰的警钟:原材料短缺的可能性正在上升,可能导致汽车生产等高度精密的供应链陷入停滞。作为全球汽车行业的核心化工供应商,巴斯夫为车企供应着涂料、塑料、催化剂、电池材料等一系列关键化学品。其预警被视为一个关键的先行指标,预示着短缺风险正从基础原料端向制造端逐级渗透。而巴斯夫预警覆盖的名单中,硫磺、氦气和电子特气,恰好切中了本轮危机中最具冲击力的三个切片。
一、硫磺:“工业之母”的成本方程式被改写
全球约45%的硫磺贸易依赖霍尔木兹海峡,一旦航道受阻,全球供应链几乎立时断裂。这直接触发了硫磺价格十年一遇的极端行情。
炼油副产的脆弱性:硫磺主要由中东炼油厂加工含硫原油产生,产能弹性极小。海峡中断使从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出发的货轮大面积滞留,大批中东硫磺滞留波斯湾。仅一艘装载5万吨高纯度硫磺的船舶就滞留数周才得以启航。与此同时,俄罗斯硫磺出口也已降至冰点。硫磺供给迅速趋近于零。
这种供给崩塌叠加到极度低位的库存上,瞬间击穿了市场平衡。据测算,当前国内硫磺港口库存已降至86.68万吨,环比下降1.46%,同比下降62.17%。这一数字正逼近2015年的历史低点,货源的稀缺让贸易商普遍捂盘惜售。以此为背景,镇江港主流颗粒硫磺价格已突破万元关口,且这一价格还在以单日200元的幅度向上攀升。从更长的时间轴看,年初国内硫磺均价仅3850元/吨,半年涨幅超过160%;若从2024年周期低点计算,整体涨幅已接近600%。
硫磺低价时代的终结,正在向下游多个产业传导成本压力。
在农业领域,硫磺制硫酸是生产磷肥的核心环节,成本压力将向下游持续传导,推高全球粮食生产成本。在新能源领域,硫磺的涨价将波及电池正极材料的关键前驱体——磷酸铁锂,钛白粉等依赖硫酸的化工品也随之成本攀升。在矿业领域,全球多个大型铜矿的生产正面临中断风险,据行业机构综合测算,仅刚果(金)和智利的合计铜产量就面临约32.5万吨的减产风险,背后根源同样是硫磺供应中断限制了硫酸生产,进而制约铜矿开采。

二、氦气:“黄金气体”从实验室卡到制造车间
氦气被誉为“黄金气体”,其供应格局的脆弱性在此次冲击中暴露无遗。
本轮氦气价格的峰值出现在4月中下旬。当时,由于卡塔尔的氦气海运路线遭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切断,叠加俄罗斯出口管制,全球高效流动产能中合计超过40%的来源被瞬间“冻结”,外媒报道一度有42.5%的市场有效货源瞬间消失。高纯管束氦气价格在4月单月内近乎翻了5倍,进口氦气涨幅也超过370%。如今随着短期局势缓和和部分库存释放,价格有所回落——截至6月上旬,管束高纯氦气均价为199.36元/立方米。但供给端容错空间已被极度压缩,仅剩的几条供应链在高负荷运转,任何突发的物流停摆都可能再次引爆价格。
氦气价格的高位运行正在多个高端制造领域引发连锁反应。
在半导体制造中,氦气是光刻、蚀刻等核心环节不可替代的冷却介质和载气,也是光纤制造中不可或缺的冷却气体。在尖端医疗领域,液氦是磁共振成像(MRI)等超导医疗设备维持运行的生命线。在国防与航天领域,氦气还用于火箭燃料输送系统精密清洗。据供应链反馈,韩国市场已出现氦气和部分电子特气集体断供的现象,直接威胁着3D NAND等存储芯片的稳定生产。我国氦气对外依存度曾接近100%,2025年国内勘探取得突破,六大主力气田新增探明储量40.7亿立方米,但供应缺口仍未根本逆转。

三、电子特气:半导体供应链的“定时炸弹”
化工巨头巴斯夫的预警同步指向高度精密的汽车供应链,而半导体行业承受的压力同样源自上游。六氟化钨供应缺口正在持续扩大,成为目前电子特气领域的核心导火索。
据市场监测机构数据,截至6月9日,国内纯度为99.999%的六氟化钨价格已暴涨至每公斤1670至1810元,较去年同期的523元/公斤涨幅高达232.7%。存储芯片市场由此发生连锁反应。韩国SK Specialty、Foosung等核心供应商已正式通知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芯片巨头,将于2026年大幅上调六氟化钨价格,涨幅预计高达70%至90%,并坦言库存仅能支撑到6月底。
在此之前,半导体上游领域的脆弱性已多次显现。作为光刻胶关键溶剂的PGMEA、PGME等品类早在4月份就已出现供应短缺,如今再叠加六氟化钨的价格失控,意味着AI算力增长亟需的HBM高带宽内存产能扩张,以及NAND闪存工艺迭代,将不可避免地在原料端遭遇涨价侵蚀。

四、三重危机汇合的产业镜像
三条断裂带,三种逻辑,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全球制造业并未走出2020-2023年那一轮供应链断裂的困境,只是断裂的点位从物流终端上移至了最上游的基础原料层。这一切的起点,仍是霍尔木兹海峡的持续中断。这条狭窄水道承担着全球约20%的液化天然气、25%的海运原油,以及近半数的硫磺贸易运输量。巴斯夫官网发布的风险评估文件指出,自2026年2月美以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以来,中东冲突已导致硫磺和氦气投入品出现短缺。与此同时,俄罗斯宣布氦气出口管制延续至2027年底,为全球供应缺口持续加码。供给结构性失衡传导到全球工厂的产线调度表里,巴斯夫的预警只是这场断裂过程中的一个时间节点。
当硫磺这一“所有工业的基础化学原料”从每吨1000多元涨到10000元,氮、磷、钾、硫四大农业基础原料中已有一个彻底失控;当氦气这一“半导体行业的血液”面临断供风险;当六氟化钨以超过200%的涨幅威胁着AI算力革命的核心硬件——全球制造业的复苏窗口,正在被三重原料价格曲线同时截断。
复杂问题往往没有戏剧性的解。答案简单且残酷: 这是一个基于旧秩序的分散化供应链在集中式风险面前暴露出的根本性弱点。这场断裂的正反馈循环,只有在地缘政治冲突真正缓解、海峡重新贯通之后才有望进入新一轮的供需重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