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持续航空燃料（SAF）被视作航空业实现2050年净零排放唯一可行的技术路径。2025年，欧盟《ReFuelEU航空法规》与英国SAF强制令同步生效，全球航空脱碳大幕由此拉开。然而一幅割裂的图景正在形成：政策催生出蓬勃的需求预期，供给端的扩张却远远跟不上节奏；消费者嘴上支持低碳飞行，当真正的绿色溢价摆在面前时却犹豫不决。成本、政策与意愿的三重博弈，正在重新定义天空的绿色转型路径。
一、“绿色强制令”的落地之痛
航空运输在全球碳排放版图中贡献约2.5%。与公路交通相比，电池和氢能方案在可预见的未来尚难担起洲际航线的重任。国际航协预测，到2050年，SAF将为航空业的累计碳减排贡献约65%。然而，从政策图纸到天空落地，这条通道上布满了现实的荆棘。
2025年，欧盟ReFuelEU法规与英国SAF强制令同步生效，首次以立法形式要求燃料供应商的SAF掺混比例不得低于2%，2050年目标为70%。与此同时，供给侧的回应远没有需求侧热烈。据国际航协最新数据，2025年全球SAF产量预计为190万吨，仅占航空燃油总消耗量的0.6%；2026年产量预计增至240万吨，占比也仅升至0.8%。与强制目标之间的巨大鸿沟，使政策执行从一开始就面临质与量的双重压力。
供给适配迟缓的直接后果，在2025年下半年集中爆发。供需失衡的矛盾在多个市场迅速放大，英国全国平均掺混比例始终低于2%的强制要求，SAF价格相较年初涨幅超过50%。供应商为规避合规处罚，竞相在现货市场争抢有限货源，供需之间的剪刀差直接将价格推至新的高位。反映在终端上，SAF价格通常是化石航空燃料的两倍，在部分强制市场中甚至高达五倍。IATA理事长威利·沃尔什对此直言批评：一些设计粗糙的强制措施让这项尚在起步阶段的产业蹒跚不前。
二、谁为绿色溢价买单
从宏观数据来看，SAF掺混带来的成本冲击已经不可忽视。据IATA测算，按现行价格计算，SAF溢价将为航空业在2025年额外增加36亿美元的燃油成本。仅以当年有限的190万吨SAF可用量来看，航空公司为此支付了29亿美元的溢价，其中14亿美元来自SAF相对于传统航油的标准价格溢价。
价格数字本身同样触目惊心。2026年2月，欧洲市场HEFA工艺生产的SAF到岸价约为每吨3000美元，而传统航空煤油仅为每吨1325美元，两者比值约为2.26倍。这意味着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仅欧盟与英国两个强制市场的政策需求，就足以让全球SAF价格保持在高位。
更令人担忧的，是这些超额溢价并未流向产能扩张，而是被供应链的寡头结构所捕获。IATA明确指出，在欧洲，由于SAF产能有限和燃料供应商的垄断地位，航空公司支付的SAF价格在极端情况下达到传统航油价格的五倍，但供应合规性仍无法得到保障。政策工具的初衷是推动能源转型，实际效果却是将巨额“绿色成本”直接转嫁给了本就利润微薄的航空业。
三、碳抵消与绿色飞行——消费者的期待与钱包
政策的落地固然重要，但一个更为根本的变数在于：最终消费者是否愿意为更贵的绿色飞行埋单。这种“愿不愿意”的问题，直接决定着SAF是否能在缺乏强力补贴的市场中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
韩国的全国性调查曾给出一个相对乐观的信号：消费者愿意为使用SAF的航班平均多支付10.7%的溢价。然而，SAF的实际市场价格通常是传统航油的2至3倍。理论与现实之间巨大的价差缺口，成为消费者心态与实际行为难以弥合的心理区隔。NATS Aviation Index 2025的调查数据则揭示了一个更为悖论的走向。在受访者中，63%的人将“准点率”列为航空业最重要的优先事项——这一比例首次超过了“减少碳排放”（56%）。当被问及“哪些因素真正阻碍出行”时，89%的乘客将票价列为最主要影响因素，而仅有17%表示环境担忧会成为他们放弃飞行的理由。
四、破局之路：从强制到激励
在供给短缺成本高企、政策与消费者意愿之间充满张力的现实面前，SAF治理的方向开始出现一个根本性的范式转变：从单纯的“强制掺混”转向“供给激励+政策纠偏”。
英国在2025年向议会下院提交的《可持续航空燃料法案》，计划引入收益保障机制，以固定价格锁定SAF的长期承购；欧盟2025年11月推出《可持续交通投资计划》，通过资金补贴缓解投资者对需求不确定性和项目回报不足的顾虑。将强制压力转化为经济激励，是更具可持续性的政策模式。
同时，供给瓶颈的打破也需要工艺路线的多元化突破。当前SAF产能高度依赖HEFA工艺，但废弃油脂等原料的实际可利用量存在天然上限。PtL（电能合成燃料）路线的全生命周期减排效率接近100%，可在原材料来源上摆脱地缘原料约束。东北证券报告指出，SAF是航空业碳中和的关键，预计贡献65%的碳减排，全球产能需在25年内扩张60倍。据世界经济论坛《Clean Skies for Tomorrow》报告预测，2020至2050年间PtL成本有望下降67%，有望在中长期真正打破高成本的桎梏。
可持续航空燃料的普及，正处在一个历史性的十字路口。欧盟强制掺混政策落地，全球政策帷幕已经拉开。然而SAF价格持续高企与产量严重不足的现实，揭示出一个环环相扣的核心困局：谁来为绿色买单？航空业本已是微利行业，消费者口惠而实不至，强制政策将成本压力全部推给脆弱的商业链条。
真正的破局，需要政府从“行政强制”转向“供给激励”，需要PtL等工艺从实验室走向产线，也需要全球产业链在原料保障上形成协同。SAF产业的未来，不在于某一个国家或企业的单点突破，而在于全球产业生态、政策框架和技术路径的协同演进。这盘天空的“绿色税单”，才刚刚抵达第一个结账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