氢元素在人类能源版图中的角色正在经历一次深刻的跃迁。它既是当下脱碳进程的关键能源载体,也是未来聚变时代的基础核燃料。本文梳理中国核聚变技术的主要突破,分析氢从“化学能介质”到“核能原料”的身份转换逻辑,并探讨这种双重定位对氢能产业与聚变研究的战略协同意义。
第一章 氢元素的“双重身份”:从化学燃料到核燃料
氢气在传统能源叙事中长期被框定在“清洁燃料”的范畴内。燃烧只生成水、不排放二氧化碳,使其成为工业降碳与交通电动化之外不可替代的补充路径。然而核聚变科学的进展正在颠覆这一认知——氢气不仅是化学反应中的能量载体,更直接构成核聚变反应的原料基础。
恒星的发光发热,正是其核心通过氢核聚变为氦核并释放巨大能量的过程。自1952年首颗氢弹试爆成功后,科学家便开始着力探索在地面实现可控核聚变。氢在这一进程中扮演的角色远非单一:当前主流的聚变燃料组合是氢的两种同位素——氘可通过海水提取,储量极为丰富;氚虽自然界含量稀少,但能在聚变堆中通过中子与锂的反应实现自持生产。此外还有一条技术更具挑战性但前景诱人的路线正在探索——质子与硼-11的聚变,其燃料中的质子即为普通氢原子。
氢元素的“双重身份”由此清晰呈现:在近中期的能源转型中,它承担替代化石燃料、消纳波动性可再生能源的任务;在更遥远的能源图景中,它将推动人类跨越化学燃料的能级上限。两代能源革命共享同一种元素,既非巧合,也蕴含着内在的逻辑连续性。

第二章 聚变燃料路线全景:氘氚、氦-3与氢硼
核聚变存在多种可能的燃料组合,各方案在技术难度、燃料可获性及环境友好性上各有长短。
- 氘—氚聚变是当前技术成熟度最高、研究最为深入的路线,也是ITER及几乎所有托卡马克装置的首选燃料方案。这一组合的优势在于反应截面较大,点火条件相对温和——约1亿摄氏度即可触发反应。氘可直接从海水中提取,储量足以支撑人类长达万年的能源需求。然而,它的代价在于聚变过程中会释放大量高能中子,对堆芯结构材料造成持续的辐照损伤,并伴随放射性废料处理问题。
- 氘—氦-3聚变被视作“半洁净”方案,中子产额远低于D-T路线,放射性困扰显著缓解。但挑战在于氦-3在地球上极其稀缺,虽可在月球表面存在,但大规模开采和运输的工程化目前仍面临巨大挑战。
- 氢—硼聚变则将无中子优势推向极致——既不产生放射性中子,两种燃料也均廉价易得。氢是宇宙中丰度最高的元素,硼在地壳中的储量也相当可观。聚变产物为三个α粒子,可实现直接发电,理论效率更高。然而,其点火条件极为苛刻——等离子体温度需达到10亿摄氏度以上,比D-T聚变门槛高出一个数量级。中国聚变科学界已制定清晰的时间表:2027年启动聚变燃烧实验,2030年前后具备工程实验堆研发设计能力,2035年左右建成国内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建成商用示范堆。

第三章 突破与验证:中国聚变前沿进展
1.EAST:跨越“亿度千秒”里程碑
2025年1月20日,位于合肥科学岛的EAST装置,在上亿摄氏度高温下实现了稳态高约束模式运行1066秒,一举刷新世界纪录。这一突破打通了聚变堆实现稳态运行的物理瓶颈。EAST的超导线圈产生约3.5特斯拉的强磁场,独创的非圆截面设计与主动冷却结构,成为实现长时间运行的核心技术支撑。据统计,EAST装置自投入运行以来累计放电已超过15万次,从2012年实现30秒高约束模运行,到2023年突破403秒,再到2025年跨越千秒大关,每一步都是在为未来聚变堆“稳态运行”积累关键验证数据。
2.HL-3:“双亿度”突破加速燃烧实验
2025年3月,中国新一代“人造太阳”——中国环流三号取得了另一项标志性突破:首次实现离子温度1.17亿摄氏度、电子温度1.6亿摄氏度的“双亿度”等离子体运行。同年5月,该装置更同时实现了等离子体电流100万安培、离子温度1亿摄氏度的高约束模式运行,综合参数聚变三乘积达到10²⁰量级。2023年12月,ITER组织正式确认HL-3为“卫星装置”,面向全球开放合作,标志着中国的磁约束聚变研究已从跟随跨入了并跑乃至部分领跑的位置。
3.BEST:向“点亮第一盏灯”加速冲刺
紧凑型聚变能实验装置BEST的设计目标直指发电演示,采用紧凑型高场超导托卡马克技术路线,预计于2027年底建成。2025年10月,BEST首个主机关键部件——承载近7000吨主机的400余吨杜瓦底座成功落位安装,标志着主体工程建设进入新阶段。这一进度将中国的“点火演示”时间表大幅提前。
4.氢硼聚变的“另类”探索:兆安级放电突破
在主流D-T路线之外,氢硼聚变作为一种无中子辐射的“终极能源”方案,正取得实质性进展。2025年4月,新奥集团自主设计建造的“玄龙-50U”球形环装置,在全球范围内首次实现了兆安级氢硼等离子体放电。此后,该装置又先后实现秒量级1.2特斯拉强磁场、氢硼等离子体高约束模放电,2026年1月电子温度突破1亿度。新奥计划于2027年建成整体参数国际领先的球形环新装置“和龙-2”,以系统探索氢硼聚变的关键技术。

第四章 体系协同:从氢能到聚变的双轮驱动
氢在传统能源场景中作为清洁燃料,在聚变场景中作为核燃料,两者共享底层元素——氢。这一事实意味着中国同时推进氢能产业和聚变研究的国家战略,在更深层次上存在相互赋能的可能性。
在氢能环节,中国已拥有庞大的电解水制氢产能和正在加速扩张的储运网络——这些基础设施既是氢能经济的骨干,也有可能成为未来聚变燃料(氘、氚、氢-1)的储备平台。提纯后的氢气经过同位素分离,既能供应氢能交通和工业用氢,也可为D-T聚变或氢硼聚变提供原料。
在聚变环节,中国正在构建“多点突破、协同推进”的立体格局。EAST负责验证聚变堆稳态运行所需的基本物理条件;HL-3挑战更高参数的燃烧等离子体,并为ITER国际合作提供实验支持;BEST承载从基础研究走向发电演示的桥梁功能,计划于2030年前实现聚变能发电。根据中核集团公布的路线图,2030年将具备首个工程实验堆的研发设计建造能力,2035年建成中国首个工程实验堆,2045年建成首个商用示范堆。
在资本投入方面,全球商业聚变领域正经历一轮投资热潮。据美国聚变工业协会发布的统计报告,截至2025年年中,全球商业聚变产业累计融资总额已突破97亿美元。短短四年间,行业总投资额从2021年的19亿美元飙升至约97亿美元,增长超过四倍。在中国,新奥集团已累计投入45亿元推进氢硼聚变路线;星环聚能、能量奇点等民营聚变企业则专注高温超导球形托卡马克方案,不少直接瞄准AI数据中心零碳供电这一商业化前景。
这种“多元化推进、工程化收口”的组合策略,使中国在全球聚变竞赛中占据了有利位置。以氢为起点的化学能源体系为聚变燃料供应链积累了前期基础设施;从聚变反哺的物理认知和技术突破,又反过来增强了氢能储运、材料等领域的科学储备。两代能源体系在时间线上正在形成接力关系——在聚变发电尚未投入商业运营的窗口期内,氢能将承担工业降碳和交通转型的主要角色;而当聚变发电进入规模化推广阶段后,氢又将从“能量来源”向“能量载体和化工原料”回归,实现角色的进一步重塑。

氢在人类能源版图中的角色,正在经历从“清洁燃料”到“聚变原料”的深刻跃升。2024—2026年间,EAST的“亿度千秒”、HL-3的“双亿度”和氢硼聚变兆安级放电三项标志性突破,共同描绘出从化学氢走向聚变氢的技术演进路径。无论最终实现商业化的主流路线是D-T聚变、氢硼聚变,还是两者在不同场景下分途并行,其底层燃料逻辑都指向同一个元素——氢。
从这个意义上看,“氢气与核聚变”的关系不再仅仅是一条能源技术演进的路径,更是一种科学叙事的展开——它呈现的是人类从利用氢的化学能出发,逐步接近太阳核心的核燃烧本质,最终掌握核聚变这一终极能源的可能图景。





















